第一回 沖霄樓智化逢兇化吉 王爺府艾虎死而夏生

上部《小五義》未破銅網(wǎng)陣,看書之人紛紛議論,辱承到本鋪購買下部者,不下數(shù)百人。上部自白玉堂、顏按院起首,為是先安放破銅網(wǎng)根基。前部篇首業(yè)已敘過,必須將擺陣源流,八八六十四卦、三百八十四爻相生相克,細(xì)細(xì)敘出,先埋伏下破銅網(wǎng)陣之根,不然銅網(wǎng)焉能破哉!有買上部者,全要貪看破銅網(wǎng)之故,乃是書中一大節(jié)目,又是英雄聚會之處,四杰出世之期,何等的熱鬧,何等的忠烈!當(dāng)另有一種筆墨。若草草敘過,有何意味?因上部《小五義》,原原本本,已將銅網(wǎng)陣詳細(xì)敘明。今三續(xù)開篇,即由破銅網(wǎng)陣單刀直入,不必另生枝葉,以免節(jié)目絮繁,且以快閱者之心。近有無恥之徒,街市黏單,膽敢憑空添破銅網(wǎng)、增補(bǔ)全圖之說。至問及銅網(wǎng)如何破法,全圖如何增添,彼竟茫然不知,是乃惑亂人心之意也。故此,本坊急續(xù)刊刻,以快人心,閑言少敘。

眼前得失與存亡,富貴憑天所降;樂枯高下不尋常,何必諄諄較量。

且說黑妖狐智化與小諸葛沈仲元,二人暗地商議,獨(dú)出己見,要去王府盜取盟單。背著大眾,換了夜行衣靠,智爺百寶囊中多帶撥門撬戶銅鐵的家伙,進(jìn)王府至沖霄樓。受了金槍將王善、銀槍將王保兩槍扎在百寶皮囊之上,智爺假說扎破了肚腹、腸子露出,滿樓亂滾,誆王善、王保出來,沈仲元同智化結(jié)果了兩個(gè)人性命,二番上懸龕,拉盟單合子。幸好百寶囊扎了兩上窟窿,預(yù)先解下來,放在下面凳子之上,就只背后背著一口刀,爬伏在懸龕之上,晃千里火照明。下面是一個(gè)大方盒子,沈仲元說過是兵符印信。上頭有一個(gè)長方的硬木盒子,兩邊有個(gè)如意金環(huán),伸手揪住兩個(gè)金環(huán)往懷中一帶,只聽見上面“咔嚓”一聲,下來了一口月牙式鍘刀。智爺把雙眼一閉,也不敢往前躥,也不敢往后縮,正在腰脊骨上“當(dāng)啷”一聲,智爺以為他腰斷兩截,慢慢的睜眼一看,不覺著疼痛,就是不能動轉(zhuǎn)。列公,這是什么緣故?皆因它是個(gè)月牙式樣,若要是鍘草的鍘刀,那可就把人鍘為兩段。此刀當(dāng)中有個(gè)過龍兒,也不甚大,正對著智爺?shù)难��?xì),又遇著解了百寶囊,底下沒有東西墊著,又有背后背著這一口刀,連皮鞘帶刀尖,正把腰節(jié)骨護(hù)住。兩旁邊的抄包,盡教鍘刀刃子鍘破,傷著少許的皮肉,也是鮮血直流。智爺連嚇帶氣助著,不覺疼痛�？偠�言之,智化命不當(dāng)絕,可把沈仲元嚇了個(gè)膽裂魂飛。急晃千里火,只見里邊塵土暴起,趕緊縱上佛柜,躥上懸龕,以為智爺廢命,原來未死。智爺說:“沈兄,我教刀壓住了。”沈爺說:“可曾傷著筋骨皮肉?”智爺回答:“少許傷著點(diǎn)皮膚,不大要緊�！鄙驙�?shù)?“這邊倒有個(gè)鐵立柱,我抱著往上一提,你就出來了。”智爺連說:“不可!不可!我聽白五弟說過,每遇這樣消息,里頭必還套著消息。”沈爺說:“難道你就這樣壓著不成?”智爺說:“你先下樓去找你師兄的寶劍,或歐陽兄的寶刀,拿來我自有道理。”沈爺說:“你在這里壓著,我一走,倘若上來外人,你不能動轉(zhuǎn),豈不是有性命之憂,我如何走得?”智爺說:“我要該死,剛才這兩次就沒有命了。再說生死是個(gè)定數(shù),你不要管我,你取刀劍去為是。”沈爺無可奈何下了懸龕,只得依著智爺?shù)难哉Z,出了樓外往正南一看,方才見那樓下之人,也有出來的,也有進(jìn)去的,口中亂喊:“拿人!千萬不可走脫了他們�！鄙驙敳恢�什么緣故,不顧細(xì)看下面,一直撲奔正西。正要將軟梯放下,忽然見西北來了一條黑影,漸漸臨近,見那人闖入五行欄桿,細(xì)看原來是艾虎。

你道艾虎從何而至?皆因他在西院內(nèi)解手,暗地里聽見智化、沈仲元商量的主意,等著他們換好夜行衣靠,容他們走后,自己背插單刀,也就躥出了上院衙,施展夜行術(shù),直奔王府而來。來至王府,不敢由正北進(jìn)去,知道沙老員外他們埋伏在樹林之內(nèi),若教遇見,豈肯教自己進(jìn)去。也不敢由東面進(jìn)去,知道也有巡邏之人。倒是由順城街馬道上城,自西邊城墻而下。腳踏實(shí)地,一直的奔木板連環(huán),由西北干為天而入,進(jìn)的天地否,腳踏卍字式,當(dāng)中跳黃瓜架,直奔沖霄樓而來。漸漸臨近,一看全是朱紅斜卍字式欄桿,一層一層,好幾個(gè)斜馬吊角,好幾個(gè)門,不分東西南北。他焉能知曉,按五行相生相克,全是兩根立柱,上有大蓮花頭,這就算個(gè)門戶。欄桿全是披麻掛灰朱紅的顏色,蓮花頭兒可是分出五色:青、黃、赤、白、黑。行家若是進(jìn)來,由白蓮花頭而入,就是西方庚辛金,再走黑蓮花頭的門,不管門戶沖什么方向,再找綠蓮花頭的門,然后是紅蓮花、黃蓮花。白蓮花正到里面即是金,金能生水,水生木,木生火,火生土,土生金。如若走錯一門,白蓮花奔了綠蓮花,就是相克。金能克木,走三天也進(jìn)不來。艾虎如何能曉得相生相克?進(jìn)了西方庚辛金,走的東方甲乙木,繞的中央戊己土。繞了半天,心中急躁,他也有個(gè)主意,用手一扶欄桿,“蹭”往上一縱,竟自躍在五行欄桿里邊去了。恨的他咒罵起來,不知這是什么地方。隨手背后拉刀,把欄桿“咔嚓”亂砍了一回,賭氣把刀插入背后,回手掏出飛爪百練索,搭住欄桿,往上就導(dǎo)。導(dǎo)上約有七八尺高,上面有人叫他說:“下面可是艾虎?”他就緊握飛爪百練索,眼看上面欄桿,往上問道:“沈大哥呀?”沈仲元說:“不錯。”你道艾虎怎么管著他叫大哥?先前叫大叔,此時(shí)是打甘媽媽、蘭娘他們論起。沈仲元說:“艾虎,你這孩子怎么來了?”艾虎說:“你們的主意,我早聽見了,我見一面分一半,我?guī)煾挡灰�功�?那功勞算我的。”沈仲元說:“你師傅都叫鍘刀鍘了。”艾虎說:“你說什么?”沈仲元說:“你師傅都叫鍘刀鍘了�！卑�虎一聲哎喲,一撒手,咕咚一聲,躺在地下,四肢直挺,死過去了。沈仲元嚇了個(gè)膽裂魂飛,趕緊放軟梯到二層。放二層的軟梯到了平地,把艾虎往上一抽,朝脊背拍了幾掌,又在耳邊呼喚,艾虎才悠悠氣轉(zhuǎn)。艾虎睜開二目,坐于地上放聲大哭。沈仲元說:“師傅又沒死,你為什么如此?”艾虎說:“你不是說我?guī)煾到绣幍跺幜嗣?”沈仲元說:“原是個(gè)月牙鍘刀,把他壓在底下,不能動轉(zhuǎn)�！卑�虎說:“你為什么不說明白了,叫我哭的死去活來?”沈仲元說:“你沒等我說完,你就死過去了。你這孩子,造化不小,不是遇見我,你性命休矣。”艾虎問:“怎么?”沈仲元說:“你拿絨繩掛住欄桿,必然拿胳膊肘撐住,跳身上去,那上頭有沖天弩,定射在你胳膊之上。那弩箭全是毒藥煨成,遇上一枝,準(zhǔn)死無疑�！�

艾虎說:“我?guī)煾惮F(xiàn)在哪里?”沈仲元說:“就在沖霄樓上。你來的甚巧,你師傅打發(fā)我取寶刀寶劍,我正怕走后上來王府之人,你師傅有性命之憂。你去找寶刀寶劍,我回去看著你師傅�！卑�虎說:“我得先去看看我?guī)煾?然后去取�！鄙蛑僭�說:“你先取來,然后再看不遲�！卑�虎說:“我總得先看看師傅,然后再去取。”沈仲元無奈,先幫著艾虎爬上軟梯,自己也到了上面。卷上軟梯,二人又上了三層軟梯,把三層的卷起,同到樓門,晃千里火,艾虎先就躥上去了。隔扇一響,智化連忙問道:“是誰?”艾虎答應(yīng):“師傅,是我�！敝腔�哼一聲說:“怪不得圣人云‘愚而好自用,賤而好自專�！�你這孩子,多般任性,連我在沖霄樓上,都受了兩次大險(xiǎn)�！鄙蛑僭�說:“他來的正巧,或者教他看著你,我去取刀劍,或者教我看著你,他去取�！敝菭斦f:“既然這樣,教他去取�！卑�虎說:“師傅還用取刀劍?我把這鐵柱一抱,你老人家就出來了�！敝菭斦f:“胡說!哪能這么容易,快去取來�！卑�虎說:“我可是見面分一半,師傅你不要功勞,可算我的�！敝菭斦f:“你把刀劍取來,橫豎有你點(diǎn)功勞就是�！卑�虎無言,飄身下來。沈仲元當(dāng)路放下兩道軟梯,帶他出五行欄桿,腳踏卍字式,艾虎就要跑,說:“我?guī)煾狄�有點(diǎn)舛錯,沖著你說!”沈仲元說:“你放心,快去快來�！�

艾虎出了南門,走火風(fēng)鼎,出離為火,至木板連環(huán)以外。自己一愕,心里思忖:也不知義父與云中鶴他們現(xiàn)在哪里,王府地面甚大,哪里去找?忽然聽見東南方殺聲震耳,火光沖天。艾虎直奔前去,繞過前邊一片太湖山石,只見搬山探海、千佛投降相似燈籠火把亮子油松,照如白晝。艾虎就知道是大眾在此動手,背后拉刀,殺將進(jìn)去,叱嚓磕嚓亂砍。王府的兵了閃開一條道路,艾虎闖了進(jìn)去。

鎮(zhèn)八方王官雷英、金鞭將盛子川、三手將曹德玉、賽玄壇崔平、小靈官周通、張寶、李虎、夏侯雄,迎面之上,是北俠歐陽春、云中鶴、南俠展熊飛、雙俠丁兆蕙、鉆天鼠盧方、徹地鼠韓彰、穿山鼠徐慶。內(nèi)中還有一人,說話唔呀唔呀的,手中提一桿沒纓的槍,槍纓全叫火燒去了,此人名叫圣手秀士馮淵。這些人均陷在沖霄樓的下面,盆底坑的上頭,被上面雷英用火攻燒的無處躲避。四條地溝,有一百弓弩手,早教雷英調(diào)將出去,蓋上木板,還怕不堅(jiān)固,又壓上石頭,派兵丁在上面坐定。里頭的人,要想出去,比那登天還難。圣手秀士馮淵,帶領(lǐng)眾位闖了四面,正南正北正東正西都有木板蓋著,干自著急,不能出去。盧爺嘆道:“五弟呀,五弟,你活著是個(gè)聰明人,死后應(yīng)當(dāng)是個(gè)聰明鬼,我們大家與你報(bào)仇雪恨,你怎么不顯一點(diǎn)靈?莫不是生有處,死有地,大家應(yīng)當(dāng)死在此地!”徐慶罵罵咧咧說:“你有靈有圣,應(yīng)當(dāng)下一場大雨才是�！倍�官人說:“就是下雨,怎能到得了這里!”云中鶴說:“無量佛!我有了主意。只要大家命不該絕,隨我走,就可以闖將出去;若是大家命該如此,這回可不用打算出去�！北眰b說:“計(jì)將安出?”云中鶴說:“隨貧道來�！北眰b跟在后面,大家魚貫而行,撲奔正南。云中鶴在前直走,到了上面壓木板之處,云中鶴回頭叫道:“歐陽兄,助貧道一臂之力。”北俠點(diǎn)頭,所苦者地道窄狹,不能并立二人。北俠從魏真肩頭之上,伸過一只手去,云中鶴用手叭叭叭連拍木板,就聽上邊有人說:“老二你瞧,他們底下人拍這個(gè)板子呢。正在我坐的石頭底下�！蔽旱罓斢謸Q了個(gè)地方,叭叭叭又拍幾下,上面人言:“我這屁股底下,可沒有石頭,又挪在這里響呢�！蔽旱罓斢脤殑�尖認(rèn)定了這個(gè)地方,用力往上一扎。列位請想,這口寶劍能切金斷玉,何況是二三寸厚的木板,焉有扎不透的道理;就聽見哎呀一聲叫喚,噗咚一聲響動,正扎在那人屁股尖上。道爺把寶劍抽回,北俠也用力朝上一推,上面那塊木板一起,云中鶴縱上來,用寶劍亂砍眾人。北俠等也就躥上來,一陣削瓜切菜相似,把那些弓弩手砍的東倒西歪。也有漏網(wǎng)之人,飛奔八封連環(huán)堡之內(nèi),將信息傳于搬柴運(yùn)草之人,又報(bào)于雷英。雷英一聞此言,氣沖兩肋,大吼一聲,率領(lǐng)眾人出沖霄樓,殺奔前來,正遇北俠,大家殺在一處。

王府各處兵丁,盡行來到,各舉長短的單刀,點(diǎn)著火把燈籠,喊殺連天。正在殺得難解難分的時(shí)節(jié),正北上一聲大喊,只見那人手中刀上下翻飛亂砍眾兵丁。原來是艾虎取寶刀寶劍來到,見北俠眾人與王府人正在交手,寶刀寶劍亂削長短家伙,就是金鐵鋼、四條鞭不敢削,因它甚粗,怕傷了自己的寶物,其余兵刃,挨著就折,逢著就傷。正在動手之間,艾虎由正北闖進(jìn)來了。北俠是夜眼,早就看見艾虎殺將進(jìn)來,遮前擋后,手中一口刀,閃砍劈剁,亂砍眾人,好似生龍活虎。北俠又是恨又是愛,恨的是他沒見過大陣,倘有疏忽,那還了得!愛的是初經(jīng)大敵就是這般驍勇。只見他殺奔前來,用左手將北俠一拉,殺奔正北去了,北俠暗暗納悶,也就殺將出來。離動手處甚遠(yuǎn),艾虎方才說道:“義父,我?guī)煾惮F(xiàn)在沖霄樓,被月牙式鍘刀壓在底下,教我前來尋找義父,將你老人家的刀,拿去解救我?guī)煾怠！北眰b一聞此言,吃一大驚,說:“你說此話可真!”艾虎說:“孩兒焉敢撒謊�！北眰b說:“既然如此,將我刀拿去。但有一件,你也知道,我全仗這一口刀。你救了你師傅,趕緊回來,倘若來遲,我使你這刀不順手,我要死在他們手里,如同死在你手里一樣�！卑�虎連連點(diǎn)頭,將自己刀交與北俠,把七寶刀換將過來。北俠二番又殺將進(jìn)去。艾虎得了七寶刀,暗暗歡喜,心中思忖:“久后義父出家,此刀落在自己手內(nèi),走遍天下哪有對手!今日我先試它一試�！睆�(fù)又奔到兵丁的身后,一聲大叫說:“反叛看刀!”眾兵丁回頭拿長短兵刃一迎,艾虎就這么一過,叱嚓磕嚓削了不少兵器,洋洋得意,救師傅去了。艾虎正要撲奔木板連環(huán),迎面之上來了兩個(gè)人,擋住去路。艾虎細(xì)看,卻是翻江鼠蔣平、白面判官柳青。若問兩個(gè)人怎樣出得地溝,且聽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