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生嫌隙少將帶孤軍　同敵愾迎敵困金川

　　在乾隆的嚴(yán)旨催促之下，慶復(fù)和張廣泗二人不得不離開康定大本營，趕往南路軍鄭文煥大營督戰(zhàn)。鄭文煥的大營就設(shè)在離小金川鎮(zhèn)不到八十里的達(dá)維鎮(zhèn)，離康定也不過六百多里路。慶復(fù)張廣泗竟走了半個月才到——那根本不能叫“路”，幾乎一路都是在縱橫交錯的河溪里膛著走。因為岸上的馬幫道多年失修，從雪山上化下的雪水將狹窄的道兒沖得溝壑縱橫，一條一條的深溝又被泥石流淤塞了，十分難走。走了兩天，四匹馬陷在泥淖里，還有一個親兵解手怕臭了大將軍，一去就再沒能回來。有的陷進(jìn)泥淖里，眾人眼睜睜地看著他被泥漿淹到他大腿、胸部、脖項……臨死前慘呼：“張大將軍……我叫周典才！跟我老娘說……”這一天，張廣泗老覺得他那張變了形的臉在眼前晃動。后來鄭文煥派來親兵迎接他們，帶著他們走河膛溪，在齊腰深的流水中行進(jìn)，還算平安無事。這是鄭文煥用幾百條命換來的見識。張廣泗他雖心如鐵石，也不禁暗自慘然。慶復(fù)卻被這幕慘劇嚇得幾天夜不能寐。

　　鄭文煥把一文一武兩個上司迎到他的中軍見他們?nèi)巳藵M臉污垢，個個渾身臭汗泥漿，一邊吩咐人燒湯侍候沐浴，并親自到廚下督促造飯，眼見日已西下，便又忙著張羅熏香，進(jìn)來重新見禮請安，笑道：“勒敏大人，還有個叫肖路的，候補(bǔ)道都在標(biāo)下大營里，已經(jīng)叫人去請了。眼下梅雨季節(jié)，不能放他們回成都。大人和軍門能平安到達(dá)這里，標(biāo)下這一刻才得安心。我曾經(jīng)呈上稟文，勸你們不要來，敢情是沒有收到？這個破喇嘛廟，不抵我們內(nèi)地的土地廟，沒法子，只好請大人和軍門將就些兒。”

　　張廣泗虎著臉，雙手扶膝正襟危坐在繩床上一聲也不吭。慶復(fù)換了干衣服，喝了一碗薄荷水，在這座破喇嘛廟的磚地上踱著，真有恍若隔世之感，說道：“比起路上，這里是天堂了。你不用窮張羅，有一口熱湯飯就足了，知會你參將以上軍官到中軍大營，我和大將軍要布置軍務(wù)。北路軍一路打不下大金川，我們又進(jìn)退不得。原說五月在大金川會師，中路軍截斷他們?nèi)氩靥勇�，年底有個結(jié)果。如今看來，十月能打下大金川就算不錯了——這怎么向皇上交待？”張廣泗越聽心里越煩，一抬頭見勒敏和肖路二人聯(lián)袂而入，傲慢地將手一擺，示意他們免禮，說道：“我們先吃飯，吃過飯再議！”

　　一時室內(nèi)靜了下來，不大的佛殿只聽匙箸的碰撞聲。戈什哈們將金川形勢圖從東配殿移過來，點上紗罩燈，熏蚊香，默默退出。此刻殿外阿桂等六個將軍已經(jīng)到了，齊整站成一排，不約而同地偏頭注視著殿內(nèi)。良久，聽里邊張廣泗的聲氣：“很好……都叫進(jìn)來吧……”接著鄭文煥出來，臉上毫無表情打了個手勢，說道：“慶大人張軍門來視察，都進(jìn)來吧！”于是眾人魚貫而入，齊聲道：

　　“給慶大人、張軍門請安！”

　　“不必了。”張廣泗一反平日頤指氣使倨傲難犯的作派，看了看不吱聲坐著發(fā)呆的慶復(fù)，神色黯然地抬手叫起，說道：“慶大人和我都無‘安’可請��！要真安心，也不必七死八活地到這里來了。”

　　一句話便將眾人打懵了，一個個都回不出話來。在岑寂中張廣泗徐徐起身，望著殿外朦朧暮色，臉色變得愈加蒼白，說道：“不能不叫人傷情��！慶大人是遏必隆公爺?shù)暮笠�、大學(xué)士，位極人臣的人，親臨前敵來和我們這群丘八為伍，為的什么？為了效忠皇上，為了建功立業(yè)！我呢？自小兒就給圣祖爺牽馬出征，經(jīng)歷過和布通、大唐古拉山、青海云貴，大小戰(zhàn)陣一百多場，主將有能耐，我立大功；主將窩囊，我立小功；我自己為主將，從來沒有吃過虧。原想的話，自古無百勝將軍，難道上天要成全我張某人？也還想帶著和我滾打出來的這些弟兄，有個好結(jié)果兒。又想，也是六十多歲的人了，這一仗利索打下來，體體面面地棄戈還山頤享天年。這里除了阿桂，都是跟我?guī)资�年的人，憑本心說，我的話有假沒有？”

　　“沒有……”

　　“恐怕我未必能如愿的呀……”張廣泗輕輕坐了回去，“莎羅奔男女老幼，全族不過五萬人上下吧。我呢？三路接敵軍馬合下來就有七萬人，還不連輜重、糧道、醫(yī)藥、倉庫守軍……打下一個堡子，常常連敵人影兒也不見，就要死上百人，燒幾間茅草棚子，也算‘功勞’奏上去，為的是大家平安，好生把仗打下來，慢慢補(bǔ)皇上高天厚地之恩……”他眼睛里突然涌滿了淚水，在燈光下閃爍，“可現(xiàn)在呢？北路軍、南路軍，一個大仗沒打，逃兵合計有小七千人！這叫什么仗？娘的，我這叫什么‘大將軍’？我怎么打出這樣的仗？我真愧死了！”

　　鄭文煥暗自嘆了一口氣。他也是張廣泗的老部下，從來畏懼張廣泗，沒見過他這副模樣，想想這些誅心語，心中一片悵惘，擰了一把熱毛巾遞給張廣泗，低聲勸慰道：“大帥不必傷懷。軍事無進(jìn)展，圣上焦急，有幾句責(zé)備話是常情。岳老軍門——岳鐘麒在位，雍正爺一天七道旨，罵得他魂不附體——照樣還是保全著！仗沒打好，是我們不爭氣。說句真話，這種鬼地方兒，能扎住營，能活下來就了不起了。我們竟是和這沼澤泥潭、山林老洞、和這鬼天氣打仗！莎羅奔是土著人，占著地利，這鬼地方也真像迷魂陣，樹林子里明明有人，圍住了，沖進(jìn)去，連個地縫也沒有，連個屁影子也不見！莫明其妙就有人中了箭，射箭的弓也找不到，尖樁子擺在泥潭里，踩上去治都治不好……”他說著進(jìn)入金川之后的“戰(zhàn)事”，猶自驚魂不安，忽然意識到了點什么，又正容說道：“但我覺得我們還是必操勝算：總歸我們還是沒有大傷元氣，其實力超過敵人；如今深入金川地域，兵士們已經(jīng)熟悉了這里天候氣象，可以說敵軍武器裝備、訓(xùn)練還是不及我軍，糧源更不能和我軍相比。只要真能尋到莎羅奔的主力，包圍了狠剿猛打，再沒個不贏的。我的這些見識是和下面弟兄們參商多少次了，不知慶大人、張大帥有何布置，我們一定聽命赴湯蹈火。”“鄭軍門這話對！”慶復(fù)是戴罪立功來的，心里比張廣泗格外急了一層，忙道：“天時人和我們占了，地利也有一小半。我看可以一戰(zhàn)！”說罷看看張廣泗。張廣泗心里雪亮，說到九九歸一，慶復(fù)是指揮不了這些兵的。他從來統(tǒng)兵打仗，都是獨往獨來，這次上下瞻對之戰(zhàn)，由于慶復(fù)攪到軍中，敗了自己要負(fù)一半責(zé)任，勝了慶復(fù)要奪去一大半功勞，心里要多別扭有多別扭。但乾隆急于平定金川，并不理會慶復(fù)和他這點芥蒂，竟在他的折子上加批：“勿謂朕不能洞悉爾之心思，以為敗則由慶復(fù)為爾分謗，勝則可咎慶復(fù)前戰(zhàn)之失——朕已另告慶復(fù)，勝則與張廣泗同榮共貴，敗則與彼同失首級。爾之前功與此罪朕絕不共計！”情勢如此，他和慶復(fù)也只好同舟共濟(jì)了，遂道：“慶大人與我同心同德，艱難跋涉到你南路軍，為的就是打，為的是早日克敵立功。鄭軍門的話我看有道理，不知諸位兄弟有信心沒有？”

　　“有。”

　　“沒吃飯，還是肚子里沒了草料？！”

　　“有！”

　　張廣泗留心到阿桂木著臉沒有答應(yīng)，臉一沉正要發(fā)作，慶復(fù)在案下暗暗扯了一下他的袍角，冷笑一聲，轉(zhuǎn)臉問鄭文煥：“前頭我已經(jīng)下令，把四門大炮全調(diào)到這里，你辦了沒有？”

　　“回軍門，道兒太難走，昨天才拉來，炮筒都叫泥沙堵住了，才擦洗干凈。還要等晾干了才好使用。”

　　“用火烤干！”

　　“扎！”

　　“糧食蔬菜缺不缺？”

　　“回軍門，不缺！”

　　“藥呢？”

　　“不缺！”

　　鄭文煥見張廣泗臉上放光，知道他要決策下令，忙命：“在木圖跟前再掌幾盞燈！”張廣泗大手一揮笑道：“我閉著眼也知道小金川周圍地理，要木圖作甚么？不用！”

　　“慶大人，大帥！”一直沉思不語的阿桂突然抬起頭來，說道：“標(biāo)下有話，不知當(dāng)講不當(dāng)講？”

　　“講嘛。”張廣泗鐵青著臉，身子向椅背一仰說道。

　　“扎！”

　　阿桂似乎猶豫了一下，很快就恢復(fù)了鎮(zhèn)靜，“叭”地打千兒行禮起身，說道：“如果不知己不知彼，這個仗仍舊打不好。我軍六萬，敵軍六千，十倍于敵，到現(xiàn)在沒有尺寸之功，值得好生想想。”他目光炯炯看了張廣泗一眼。

　　“唔，唔？”

　　“我軍是客軍，北路軍走的旱道，南路軍走的全是沼澤，敵軍是以逸待勞。我們不占天時，至少說不全占天時。”

　　“哼！”

　　“鄭軍門方才說，地理上敵我共險，”阿桂沒有理會慶張二人滿面怒容，款款說道：“其實我們只是能在險地落腳圖存而已，根本談不上‘共險’。前天，莎羅奔部落里一個老頭子，刺死賴湯將軍部下一個崗哨，派四十個兵去追他，光天化日之下讓他逃進(jìn)山洞里，追進(jìn)去的兵十幾個，只有四個出來的，身上還纏著毒蛇——這似乎不能說是‘共險’吧？”他掃視著目瞪口呆的鄭文煥、紅頭漲臉的慶、張二人和一群低頭不語的軍將，倔強(qiáng)地咬了咬牙，繼續(xù)說道：“我不曉得莎羅奔部落里現(xiàn)在怎么樣，但我軍現(xiàn)在士氣不高，這里是水路，逃不出去，軍報里說的，北路軍每天逃兵幾十個，軍法司殺人殺得手軟了，改為在軍中服苦役！士氣不高，厭戰(zhàn)思鄉(xiāng)，這怎么叫人和？”

　　慶復(fù)早已氣得手腳冰涼，見他還要說，“砰”地一拍桌子厲聲喝道：“叉出去！”“別忙，叫他說下去！”張廣泗心里已經(jīng)起了殺機(jī)，反而定住了心，格格一笑說道：“聽聽也有好處。”

　　“標(biāo)下遵命！”阿桂又拱手施禮，竟一轉(zhuǎn)身大步跨到木圖旁，在沙盤上撿起鞭子指點著，說道：“這里和云貴不同之處，在于云南多是旱路，利于內(nèi)地兵士行進(jìn)。這里和青海相比，青海地勢還算平坦，便于騎兵運動各方策應(yīng)。我軍現(xiàn)處的位置在小金川東七十里，四十里水路不能通舟楫，要膛著沒膝的泥潭行進(jìn)，有的地方陷人陷馬十分難走。三十里山路，炮車要走三天。我們大隊人馬一動，小金川鎮(zhèn)上男女老幼搬家都來得及。駐扎小金川，我們的糧餉運送就更為難辦。北路軍也是一個道理，要過七天大草地，打下大金川一座空城，又一時和小金川我軍形不成犄角之勢，容易被莎羅奔分割各個擊破，而且退路毫無指望……”

　　他畫出這樣一幅可怕的畫兒，眾人都打心底冒出一股不可抵御的寒意。但仔細(xì)思量，阿桂的話竟都是他們?nèi)杖账紤]、又不敢出口的話。鄭文煥心知阿桂說的句句是實情，但他久在張廣泗淫威之下，俯首帖耳已成習(xí)慣，既不敢違拗張廣泗，又為阿桂擔(dān)心。就是阿桂，也是帝心特簡，特旨授為副將的要員，也不能輕易開罪。眼見將軍們一個個被他說得噤若寒蟬，張廣泗血脈俱張，立刻就要雷霆大怒，急得手心里脖項上都是冷汗。輕輕咳嗽一聲，陰沉沉地問道：

　　“阿桂，你學(xué)問不壞嘛。是進(jìn)士出身？”

　　“回大帥，我是恩蔭貢生，賜進(jìn)士出身，由文官改作武職。”

　　“是陜州獄暴的案子過后，改任參將的吧？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張廣泗從鼻子里嗯了一聲，語調(diào)變得又緩又濁，說道：“這么說，你是文武全才了。聽你方才一席話，都是不能進(jìn)取金川的意思。照你的想法，應(yīng)該怎么辦？”阿桂盯了張廣泗一眼，立時意識到自己已處在極大的危險之中，他是極聰明的人，幾乎連想也不想，朗聲答道：“凡事預(yù)則立，不預(yù)則廢。標(biāo)下以為，先以小股部隊佯攻小金川，大金川的莎羅奔必然回救，大金川空虛，北路軍乘虛而入。那時，我們才能說得上與敵共險，從這里正面強(qiáng)攻，莎羅奔也難以敵抵！北路軍由巡撫紀(jì)山親自經(jīng)營，四川的糧庫都調(diào)盡了，他們不缺糧，大草地也不是過不去的，穩(wěn)穩(wěn)當(dāng)當(dāng)占了大金川，全盤形勢就于我們有利了。小金川這邊現(xiàn)在正是雨季，七百里糧道上河湖交叉，太難走，只能佯攻誘敵。待取下大金川，到了旱季，沼澤地干涸了，利于運兵行動。莎羅奔再大的能耐，被我三路大軍壓在巴旺幾十里老林之中，四面皆是我軍，唯一的通道是終年積雪的夾金山，他不死即降，沒有第三條道兒好走！”他放下鞭子，面不改色施了一禮，回到自己位置上，慶復(fù)因沒有細(xì)看木圖，聽得心里一盆糨糊。他只覺得這個滿臉絡(luò)腮胡子的年輕人狂傲無禮，一點也沒把幾個上憲主官看在眼里，心中有氣，說道：“聽起來似乎頭頭是道。你方才講天時地利人和都于我不利。那么，打下大金川，為什么就占住了天時地利人和？”

　　“慶大人！”阿桂心里也真是瞧不起這位欽差，眉心一挑，躬身答道：“我們只是人多。三路軍馬有兩路困在澤國之中，與其說是‘打仗’，其實只是‘活著’，怎么會有士氣？沒有士氣，那就既沒有天時，也無所謂人和。打下大金川，上可以向朝廷有所交待，下能夠鼓舞士氣——士氣能鼓起一半也是好的——我六萬人馬就是豆腐渣，也夠撐死莎羅奔這頭野豬！”他的話立即引得幾位將佐活躍起來，雖不敢交頭接耳，臉上卻都帶了喜相，互相交換著眼神。

　　張廣泗咬牙沉思著，心里極為矛盾，他聽了一小半就知道阿桂說的有道理，但阿桂的主張和他的主張剛好相悖，他是想自己親自督戰(zhàn)打下小金川，中路軍由康定北進(jìn)，諒北路軍也不敢不全力攻克大金川，畢其功于一役，秋天就可以生擒莎羅奔�，F(xiàn)在阿桂這個“兩步走”意見當(dāng)著會議提出來，聽從，于心有所不甘；不聽，又覺得自己原來的計劃沒把握，殺阿桂“以警慢軍之心”的念頭是沒了，但莫名的妒意又不能對阿桂的話全聽全用。咬牙思量半晌，用目光征詢了一下慶復(fù)意見，慶復(fù)笑道：“后生可畏，我也覺得是有些道理，軍事上的事，還是老兄定奪。”

　　“我覺得阿桂的建議有可取之處。”張廣泗咽了一口唾沫，“但佯攻與真攻，井沒有一定之規(guī)，嚴(yán)令紀(jì)山奪下大金川這一條可以定下來，為防莎羅奔向瞻對方向潛逃，要同時下令中路軍堵住乾寧山口，莎羅奔失守大金川，也許不再堅守小金川而西逃，原來‘佯攻”的隊伍就要變成主攻。這個擔(dān)子真有千斤之重，誰來擔(dān)當(dāng)呢？”他環(huán)視著周圍的人，突然一笑，說道；“來說是非者，即是是非人。我看就是阿桂將軍合適——你有什么難處？”

　　阿桂不禁一怔，他其實在軍中責(zé)任是看護(hù)糧庫，只有三千多老弱疲兵和傷號。他看了勒敏一眼，勒敏是知道這些的，希冀能出來為自己說句話，但勒敏被阿桂剛才的話鼓動得心里癢癢，也在躍躍欲試。哪里理會到這位小朋友的心思？一提袍角站出兩步，向慶復(fù)和張廣泗長揖到地，說道：“阿桂自己的主張，焉有推諉之理？勒敏不才，也愿隨桂軍門為朝廷立功！”

　　慶復(fù)、張廣泗和鄭文煥不料橫中殺出個程咬金。勒敏不是尋常方面大員，他是乾隆三年御筆親點的狀元，滿洲哈拉珠子，不但身份貴重，名聲也大，萬一“攻金川戰(zhàn)死狀元”那真是百身莫贖，打了勝仗也毫無光彩！鄭文煥陪笑對張廣泗道：“大帥，不如叫吳喜全來辦這差使。阿桂守著糧庫，人不滿四千，還有許多老弱病員……”他話沒說完，阿桂便道：“勒敏大人是個文臣，白面書生怎么能打仗？這么大的官，出了事我也擔(dān)待不起。請大帥發(fā)令，還是我自己去！”勒敏這才想到阿桂軍中實況，深悔自己冒失，遂笑道：“勒敏祖上也是武將！我不是怕死之人，一言既出，豈有反悔之理？可以從吳將軍處調(diào)借三千精銳，暫由阿桂統(tǒng)領(lǐng)，不就結(jié)了？”

　　吳喜全是張廣泗第一心腹牙將，用他的兵給別人立功，一百個不情愿，在旁冷冷說道：“我的兵在馬寨溝駐防，那是通往康定要道，離著乾寧山上只有十五里地旱路，調(diào)出去逃了莎羅奔誰負(fù)其責(zé)？大帥若令我去佯攻，恐怕還方便些！”

　　“阿桂現(xiàn)在手下的兵不能用。”鄭文煥沉吟道：“從郎雄、格杰和吳喜全軍中各抽一千人馬統(tǒng)歸阿桂指揮就是。”勒敏道：“我手里差使交給肖路，這一仗我非打不可！”

　　阿桂思量半晌，事已至此，只有破釜沉舟，大聲道：“勒兄是個狀元，尚且有這份雄心，我有什么說的？我不要各營一兵一卒，到小金川周旋一場！”

　　“好！”張廣泗擊案說道：“就這么定了，由中軍鄭文煥全力策應(yīng)，不會有什么失漏的。現(xiàn)在諸將聽令！”

　　在雙方僵持得都已經(jīng)麻痹了的時候，阿桂的作戰(zhàn)計劃立即收到出乎意外的結(jié)果。莎羅奔畢竟沒有指揮大集團(tuán)對陣作戰(zhàn)的經(jīng)驗，聞報官軍急攻小金川，立刻帶了駐守大金川的兩千人回救，北路軍紀(jì)山的五千精銳部隊幾乎兵不血刃就攻占了大金川。此刻莎羅奔還在向小金川的行軍途中。接到后方急報，正自驚疑不定，小金川也來報告敵情，說先頭進(jìn)攻小金川的官軍已經(jīng)向丹巴、大桑一帶運動，似乎要截斷金川與上下瞻對的通道。小金川守將桑吉一邊向莎羅奔告急，一邊開城放城中老幼藏民各自逃生……

　　“他們終于下手了！”莎羅奔騎在駱駝上，望著前面朦朧暮色中的撫邊小鎮(zhèn)，流往大渡河的小金川河水在茂密幽暗的叢林中潺潺流淌著，搖晃著岸邊的蘆葦，給人一種神秘不祥的感覺。他古銅一樣的臉色毫無表情，向前凝視了一會子，回頭又看了看自己帶的幾百乘駱駝，踩著鐙子下來，對身邊的從人說道，“到后邊告訴朵云杰嫚，還有本家故札，還有仁錯喇嘛，今晚我們就宿在撫邊。叫他們都到我的帳中商議事情。”

　　撫邊小鎮(zhèn)離著小金川一百里地，只有三百來戶人家，已經(jīng)住滿了從小金川逃難的藏民。但仁錯是青海黃教活佛，只是一句話，所有的藏民都遷了出來，露天宿在鎮(zhèn)東的壩坪上，給莎羅奔的軍馬騰出了帳房。莎羅奔將中軍設(shè)在壩坪南邊的喇嘛廟中，安置了朵云和兩個孩子，已見仁錯活佛，桑措叔叔來見，也不及多說，先請他們兩位吃酥油奶茶，自己親自出去巡視一遭方才回來。莎羅奔見妻子朵云懷里抱著剛滿周歲的小兒子索羅崩，女兒阿扣和大兒子色落騰站在一邊貪婪地吃酥油糌粑。他對朵云道：“這里要議軍事，你們女人退出去！”仁錯在旁說道：“不必了吧！這是什么時候，神佛還會怪我們的局面很不好。”莎羅奔吁了一口氣，沉重地坐下，說道：“張廣泗這一手很厲害，斷了我們的退路，得想個辦法應(yīng)付這局面！”

　　其實他即使不說，在座的也都意識到了形勢嚴(yán)峻，小金川失守，金川的要沖都被官軍占領(lǐng)。只有鉆山林逃亡一條道可走。但四周道路被困得鐵桶一般。

　　“大喇嘛、莎帥，”桑措挑起灰白眉毛，語氣沉重地說：“現(xiàn)在就應(yīng)該下令小金川的人撤出來，把空城讓給張廣泗。因為我們一千多人是守不住小金川的。我們的人都到這里集合，然后向西南大深山里進(jìn)洞躲藏，傾我們部落所有的戰(zhàn)士打開上下瞻對，然后舉旗遷移進(jìn)藏！金川，官軍也只能占領(lǐng)一時，等他們撤兵，我們再設(shè)法回來。”仁錯手搓法珠，說道：“桑措說得對。我們只有這點軍馬，根本不能拼。好在我們早有準(zhǔn)備，在刮耳崖老山洞已積了一年的糧食。敵軍哪有這么多糧食，和我們耗不起。從前頭報說的軍情，馬寨溝以西沒有駐扎清軍，可見他們只是防我們向乾寧山突圍�，F(xiàn)在是夏天，我們翻夾金山向上下瞻對迂回，他們做夢也想不到。”桑措捋著胡子沉吟道：“過夾金山，我們的雄鷹當(dāng)然能夠。年輕的女人也能過，可是老人和孩子呢？御寒的皮袍都沒有帶出來��！”

　　朵云臉色蒼白，抱著孩子的手一顫，喃喃說道：“過大雪山？那要死多少人？班滾老爺子帶的都是精壯漢子，兩千人只過來了不到七百，我們也從沒走過這條路。唉……班滾……”她想起了班滾，這位倔強(qiáng)的老頭兒，在金川患惡虐，已經(jīng)死了一年。老桑措嘆道：“我看漢人沒半點人味兒，說了話不算，使弄鬼心眼算計人，那些戴頂子的官兒們竟都是豬狗轉(zhuǎn)世的，除了金子、女人什么也不愛。倒是前頭的撫遠(yuǎn)將軍岳老爺子還算個人，又被他們自己人坑陷得七死八活。”說罷又是一嘆。仁錯活佛一手轉(zhuǎn)著經(jīng)輪子，一手搓著佛珠，還在想著過雪山的事：“不能硬拼，只有過雪山。過雪山要死人，打上下瞻對要死人，到拉薩一路艱險，仍要死人……我們金川族真的要亡了？佛，你給我啟示……”

　　“他媽的！”莎羅奔突然用漢語罵道：“占大金川是占了我哥哥色勒奔的地盤，我們自己族里的事，乾隆博格達(dá)汗為什么管得這么寬？我有多少錯兒？多少次給紀(jì)山這個烏龜寫信，申明我愿聽朝廷節(jié)制，他仍舊要剿，遞出降表也不饒！”他狂躁地來回踱著，牛皮靴子在磚地上發(fā)出沉重的呻吟聲：“既然逃不出去，我索性就不逃，不逃了！這里打它個魚死網(wǎng)破！我們金川地方大，他那五六萬人進(jìn)來，就像鹽巴撒在肉鍋里，顯不出來！我們是座山虎，他強(qiáng)龍不壓地頭蛇，我們也未必就輸給張廣泗了——請大喇嘛到佛堂祈禱佛祖保佑，桑措叔叔安排人到小金川傳令，立即撤出！將城里所有糧倉，房屋全部燒毀，一路上難民全部收容，能背糧的背糧，能打仗的打仗，能帶孩子的帶孩子——從現(xiàn)在起，所有武器都發(fā)放下去，糧食、酥油、糌粑、茶葉統(tǒng)歸大活佛掌管分發(fā)！”

　　兩個人向莎羅奔默默鞠躬退了下去。屋里莎羅奔和妻子一站一坐，許久沒有說話。兩個大一點的孩子覺得要發(fā)生什么不吉祥的事，用驚恐的目光凝視了一會兒莎羅奔，撲向媽媽的懷抱，阿扣小聲道：“阿爸故扎的眼睛好兇，我怕……阿爸又要和人打仗了……”朵云道：“故扎，真的非打不可嗎？”

　　“嗯！”

　　“他們?yōu)槭裁床辉S我們投降？”

　　“能不能……”朵云看了看懷中的孩子，“托兒個強(qiáng)壯的漢子，把兒子帶出去？”

　　莎羅奔的眼眶中涌滿了淚水，上前撫著妻子的發(fā)辮，長嘆一聲說道：“那樣，有孩子的父親就不會跟我一起打仗了，母親們也會用輕蔑的眼睛看你這位故扎夫人。”莎羅奔說著兩道清淚落了下來。他一轉(zhuǎn)身便大步出了廟門。

　　一鉤彎月斜斜地掛在星空，遠(yuǎn)處的小金川河徽喘著，像一位少婦在暗中不停地嘆息，他極目向南，像是要看穿前面的灌木叢林，澤國河叉，再向前，想象不出了，那是大雪山，終年積雪的高峰，一位神仙一樣的白頭老翁……正走神間，一陣蒼涼的歌聲從壩坪上傳來。莎羅奔抹了一把臉，向東北望去，那是撫邊鎮(zhèn)的居民露宿的地方，篝火熊熊，映照著老人女人和孩子的臉。他信步踱過去，歌聲變得愈來愈清晰：

　　……金川千里河湖山崗，

　　遍布著草壩莊田牛羊……

　　姑娘們在泉中快樂地嬉戲，

　　白云問雄鷹俯視四方。

　　密林間野花兒盛開，

　　青稞酒飄散著醉人的醇香。

　　噢！金川……我美麗的金川，

　　金川啊，我永不離開的故鄉(xiāng)……

　　他沒有走近篝火，只是站在暗處，用憂傷的目光注視著跳躍不定的火焰，口中咕噥了一句“永不離開”，便轉(zhuǎn)身回了喇嘛廟，見朵云抱著孩子還在發(fā)呆，便道：“你帶著孩子，累了，先睡去吧……”

　　“兩個大的已經(jīng)睡了，我不累。”朵云凄慘地一笑，說道：“我聽見了這歌……小時候我爺爺就教我，他也是從爺爺那兒聽來的。爺爺說，這歌子沒有編全，我們金川就是因為產(chǎn)金子才有了這個名字的，下游金沙江里的金沙，就是從這里沖下去的。刮耳崖有幾個老洞，里邊產(chǎn)狗頭金……岳老爺子說漢人最愛金子，我是在想，我們送他們金子。請他們離開我們金川，不是大伙兒都相安無事了？”

　　莎羅奔一聽就笑了：“你真是個大孩子。張廣泗要知道這里出臉盆大的狗頭金，紅眼就變成紫的了！”朵云皺著眉，溫聲說道：“打仗太可怕，我的兩個舅舅都死在青海，一個被砍掉了頭找不到，一個被人從左肩劈到右胯……我們這里幾千人，難道都要落到那樣下場？”莎羅奔此刻已鎮(zhèn)靜下來，不像剛才那樣狂躁煩亂，自失地一笑，說道：“誰曉得以后的事呢？不過，漢人有句話說得好：車到山前自有路�，F(xiàn)在張廣泗只是占了兩座空城，我的實力一點也沒損傷。我想，先打掉張廣泗的威風(fēng)，再和他坐下講和。”

　　“講和？”朵云驚訝地看著丈夫，”你方才還說要死拼到底！”

　　莎羅奔仰著臉，陰沉沉一笑，說道：“朵云，從長遠(yuǎn)計，我們不能和朝廷作對……你不知道天下有多大，和博格達(dá)汗乾隆相比，他像一棵大樹，我們只是樹下一株小草啊……小草也有活下去的權(quán)力，我只是在爭這么點點權(quán)力——我們要乾隆明白這一點。只有死拼，打好這一仗，打得張廣泗靈魂出竅，仰面朝天倒下去，才能叫乾隆明白這一條。”正說著，見桑措帶著一個精壯漢子進(jìn)來，便問：“你是小金川過來的？”

　　“是！”那漢子道：“我叫葉丹卡，阿爸命我過來報告故扎和活佛，清兵正在向小金川拖運大炮，昨天又過來兩千人，在金川南邊布防。阿爸準(zhǔn)備出城，趁他們過來的人沒有站穩(wěn)，先端掉他們，把他們的大炮推到泥潭里，一百年也撈不出來！我今晚就得趕回去，請故扎指令！”莎羅奔見他渾身都是汗水泥漿，高大剽悍的身軀都累得有些搖搖晃晃的，親自過去把仆人給自己熱的奶茶端過來，一手按著葉丹卡坐下，說道：“好兄弟，不要忙，先喝了這碗奶茶！你是幾時離開小金川的？”葉丹卡將那碗奶茶一吸而盡，長長透了一口氣，說道：“我是早晨天不亮動身的，阿爸說明天中午前要回去，回不去就不要我這個兒子了！”

　　莎羅奔不禁驚然動容，雖說小金川離撫邊只有一百里，可那是什么路？平時從容走要兩天半，稍慢點就要走三天，他居然一個白天就趕到了！看著這個錚錚鐵漢，撲上去撫著他的雙肩，說道：“我已經(jīng)派人傳令，讓葉丹大叔撤出小金川與我會合。好兄弟，你不必回去，你阿爸那里我去說！”因見仁錯活佛步履緩重地進(jìn)來，又命隨從：“把金川圖志取來，朵云你們到里屋里，為我們在神佛前祈禱！”

　　“是！”朵云向丈夫一鞠躬，順從地帶著孩子們踅進(jìn)了里屋。

　　圖志取來了，是二十幾張光板羊皮拼成的，上面用毛筆勾勒出大小金川的山川、河流、村鎮(zhèn)大道、小路，莎羅奔居中，桑措和仁錯一邊一個，小心翼翼地攤在地上。莎羅奔笑道：“這真是萬金不換的寶貝，幫了我多少忙！張廣泗的木圖是康熙三十六年的，連大山的走向我敢說都不全對。當(dāng)初為繪這張圖還死了幾個人，族里人還說我瘋了呢！”說完蹲下看圖，問道：“葉丹卡兄弟，那個先頭進(jìn)來的漢狗子阿桂，現(xiàn)在什么位置？后續(xù)部隊又是誰的兵？也說說他們的位置——你看，這是小金川，這是我們撫邊鎮(zhèn)，這是大金川河，這是小金川河，這個位置嘛，是水海子，再向北——是鄭文煥的大營，就在達(dá)維……明白么？”他用刀鞘在圖上緩緩移動，葉丹卡開始一臉茫然，漸漸的，眼中放出光來：他也看懂了，用粗大的手指點著丹巴這個鎮(zhèn)子，說道：“這個叫阿桂的是個滿人，還不到三十歲，仗打得很精，他現(xiàn)在這個位置——達(dá)維南，這里，扎旺，是鄭文煥的糧庫。那里很潮濕，運上來的糧食就得趕緊吃，不然就霉了。大炮現(xiàn)在正在用人力向小金川拖，用木頭扎成排，在灘里拖運，至少還要五天才能到小金川城邊。新近在城下駐扎的漢狗子叫羅澤成，大約有兩千人，都在城南，他們往城北運動，不熟悉道路，兩個陷進(jìn)泥潭里，兩個被竹簽扎透了，又縮了回去�？礃幼�，大炮運過來，鄭文煥就要親自到小金川城下督戰(zhàn)了……”

　　“小金川？”莎羅奔冷笑著搖頭，“除非豬才會那么笨，在城里和他打仗！我看，鄭文煥是想擺個陣勢，嚇跑了我們，好向乾隆交差！老岳軍門說過，項羽百戰(zhàn)百勝，一仗打敗，就自盡在烏江。張廣泗自從在苗疆打了勝仗，狂得眼睛長到額角上，我也要叫他嘗嘗金川河邊自刎的滋味！”

　　眾人見他說的這么有把握，知道他已有了主意，莎羅奔端過酥油燈又仔細(xì)看地圖，點點阿桂的駐地丹巴，站起身來，一時間又變得心事重重，只是沉吟踱步，幾次站住想說話，又咽了回去。老桑措問道：“故扎，有什么為難的么？”

　　“這個阿桂進(jìn)駐到丹巴，離著刮耳崖只有二十里路，”莎羅奔沉吟道：“刮耳崖里老洞中存著我們的糧食——他是不是嗅出什么味道，要斷我們的糧？”

　　幾個人都怔住了。他們都知道，刮耳崖不但存著糧食，還有鹽巴、酥油，還有藥品，還有一掘就能到手的黃金！這一突如其來的反問眾人心里都打了個寒顫。老桑措目光炯炯盯著酥油燈，說道：“先打掉小金川的鄭文煥，看他回不回來救？”

　　“我就是在想這件事。”因為思慮極深，莎羅奔的眼睛貓一樣放著綠幽幽的光：“假如這個阿桂，知道我刮耳崖中有糧食，會不會不顧小金川安危，截斷我的糧道？”他嘬吸著干燥的嘴唇，在地圖前仔細(xì)審量，神色變得緩和了些，說道：“阿桂肯定還沒發(fā)現(xiàn)我們的秘密！如果發(fā)現(xiàn)了，他立即就會不顧一切撲上去卡斷我們的糧道！他在丹巴干什么？是想到我們小金川失守，一定從這里奪路向西，他要把我們堵�。∥覀�?nèi)绻�要過夾金山，他也可以從丹巴襲擊，打亂我的隊伍……這個阿桂夠狠的�。�”

　　“事不宜遲。”仁錯活佛揩著鼻尖上的汗，說道：“我們狠打小金川，阿桂就會往回縮！”

　　莎羅奔用力握青藏刀刀鞘，手指變得蒼白，咬牙說道：“對，就這么干。明天拂曉就行動，派五百人抄東路繞過達(dá)維，到扎旺燒掉他們的糧庫，一路把路標(biāo)全部拔掉，再派五百兵在達(dá)維西邊佯攻。葉丹的人馬一千七，派出二百人佯攻阿桂，裝作要奪路逃命，剩余的一千五百人和我本部人馬去圍困小金川，如果阿桂回援，原來佯攻的人就一路牽制，放冷箭射他的人馬，殺他的探路兵，我的本部還可再抽五百弓箭手扼住刮耳崖東路河道，阿桂沒有長翅膀，三天之內(nèi)就能殲滅小金川的清兵，回過頭來再和阿桂算帳！”他神采奕奕，揮著刀鞘又指馬寨溝，“吳喜全的兵是防我們攻康定大城，又防著我們過雪山逃命的，我們不攻康定也不過雪山，他這支兵就設(shè)得沒有用處，聽到他主帥被困在小金川和達(dá)維，他不能不來救，其實這條道兒要走五天，他兵不到，小金川的清兵已經(jīng)被殲了！大金川的兵來援小金川這一條也要慮到，但有兩條：一，他們未必料到我們敢于重新奪回小金川，二，他們信息難以聯(lián)系，未必知道這個軍情，即使料到，這條道至少要半個月才能走過來，那時候大局已定，誰也莫奈我何了——總之一句話，殲掉鄭文煥從達(dá)維搶攻小金川的三千人，我們就卡住了毒蛇的七寸，怎么擺弄都對！”

　　“老人和孩子怎么辦？”仁錯活佛問道。

　　莎羅奔松弛地舒展一下高大的身軀，笑道：“那要拜托活佛，帶他們向刮耳崖東躲避。”他是個心思異常靈動的人，怔了一下，又道：“白天休息，夜晚打著火把行動，慢慢地走。小金川的敵人會以為我主力向西，可以麻痹他們。阿桂知道我主力在刮耳崖東，也不敢輕易增援小金川——怎么樣？”他用得意的目光征詢著眾人意見，“他的兵多又有什么？地理不熟，聯(lián)絡(luò)不通，戰(zhàn)線有千余里。我們打穿插，各個擊破，先打首腦。我看他無法應(yīng)付？”

　　“故扎圣明！”

　　眾人一齊躬身施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