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教與心理學

　　佛教與心理學

　　星云法師

　　心理學是一門以研究人類精神生活為對象的學科，其源頭包括醫(yī)學、哲學、科學、宗教學、教育學、社會學等等，后來也被應用于各種學科、事業(yè)之中。今日社會中，舉凡教育、工業(yè)、商業(yè)、醫(yī)學、法律、政治、社會、科學、藝術、運動等，無一不與心理學有關，因此心理學的重要性也與日俱增。

　　心理學觀察的是意識形態(tài)的心理作用及行為模式，西方心理學家能研究人格的發(fā)展過程以及行為的潛在因素，但卻無法做到人格的改造，因為它有一定的范圍限度。佛教能對人類心理有充分的了解，并提供對治方法。如《華嚴經(jīng)》云：“了達三界依心有，十二因緣亦復然，生死皆由心所作，心若滅者生死盡。”

　　佛教對“心”的詮釋，有諸多層次的分析說明，更用許多的譬喻來闡釋我們的心，進而教導我們?nèi)绾握倚�、安心、凈心，足見佛教心理學凌駕于西方心理學之上。

　　佛教對心的看法

　　“心理學”一詞，西文原意為“闡釋心靈的學問”，后引申為“研究人類自身問題的行為科學”。這種發(fā)展演變符合佛教對宇宙人生的闡釋，所謂“心能生萬法”，佛教從心的角度概括世界萬物的一切，并對人的行為問題進行根本性的探討與闡釋。因此，佛教早已構建一套成熟的心理學知識體系。

　　佛教的教義幾乎都在談心，在諸多經(jīng)論中隨處可見，其中以“唯識學”對人類精神的分析，最具現(xiàn)代心理學色彩。唯識學是佛教心理學的教科書，將人的心識分為八種：眼識、耳識、鼻識、舌識、身識、意識、末那識、阿賴耶識，稱為“心法”。

　　佛教講心含八識，表示心并非單一元素，而是各種因的聚集，這些因來自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人體六根的作為，又以末那識緊持“我”的意識，須臾不斷，因此收集各種心識種子的阿賴耶識，便伴隨著眾生生死輪回不已。所以佛教說此刻的“我”是從過去累積至今而成的，而“我”未來的發(fā)展，就決定于此刻的所作所為了，所謂：“欲知前世因，今生受者是；欲知來世果，今生作者是。”

　　“三界唯心，萬法唯識”，宇宙人生的一切現(xiàn)象，在我們的心里不過是八識所變現(xiàn)的假相而已。我們的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六識，分別、執(zhí)著外在環(huán)境的色、聲、香、味、觸、法，依個人的判斷力差別，而有真假認識，并逐漸建構出自我理解的宇宙人生。其實，萬物成、住、壞、空不斷異動，心念生、住、異、滅剎那生死，哪有常住不變的宇宙人生？世界都在我們的心里！

　　這個聚集我們多生累劫善惡種子的阿賴耶識，如同大倉庫，收藏今生已不復記憶的愛恨恩怨種種，不時左右我們現(xiàn)世一切行為的抉擇，佛教稱之為“無明煩惱”。由于無明煩惱的業(yè)力因緣，我們投胎轉世；當過去所種的惡因種子現(xiàn)行時，我們心煩意亂，六神無主，更造惡業(yè)，又成惡因種子；當過去所種的善因種子現(xiàn)行時，我們心明智朗，良心不昧，多做善業(yè)，善因種子回薰阿賴耶識。這是佛教唯識學理論的“種子起現(xiàn)行，現(xiàn)行薰種子”，借以闡釋人類一切行為的心理動機。

　　由于過去無明煩惱的影響，造成我們情緒與判斷力的偏差，更因為貪、嗔念頭的興起，使我們生出妄識妄心，錯看世間的一切。如同植物種子的生長，沒有陽光、雨水的因緣，也不會開花結果。因此，人類心靈深處雖然存在著各種愛恨恩怨的潛意識，在遇到外在環(huán)境的人和事物而欲起現(xiàn)行時，還可以靠現(xiàn)前的真心智慧來防范惡緣，增加善緣。

　　真心與智慧的強大，要靠我們勤修戒、定、慧來達成，如此真心與妄識的心理交戰(zhàn)過程，佛教稱為“轉識成智”。“識”是過去經(jīng)驗的心理包袱，真心智慧則是人類超越今生苦厄，解決內(nèi)心沖突，避免來世輪回的針砭。

　　唯識學又將人的心理反應分析成五十一種，稱為“心所有法”，其內(nèi)容如下：

　　1．五種隨時存在的心理行為(遍行)：作意、觸、受、想、思。

　　2．五種特別營造的心理行為(別境)：欲、勝解、念、定、慧。

　　3．十一種良善的心理狀態(tài)：信、精進、慚、愧、無貪、無嗔、無癡、輕安、不放逸、行舍、不害。

　　4．六種根本煩惱：貪、嗔、癡、慢、疑、惡見。

　　5．二十種煩惱心態(tài)：忿、恨、惱、覆、誑、諂、憍、害、嫉、慳、無慚、無愧、不信、懈怠、放逸、昏沉、掉舉、失念、不正知、散亂。

　　6．四種未定善惡的心理：悔、眠、尋、伺。

　　佛法廣博精深，將人的心理反應分析得如此周密微細，研究心理學的人如果再來研究佛學，必然會有大開眼界的收獲。

　　心的譬喻

　　佛教認為人類的問題、煩惱，根本源頭在于“心”，因此主張開發(fā)人們心中無量的寶藏，將惡心改為善心，教導眾生如何用心、安心、找心。佛陀說法四十九年，無論是講四諦、十二因緣、六度、四攝等種種法門，都離開不了心。因為心主宰人的一切行為，一個內(nèi)心清凈的人，所行所言所思必定是清凈的；若心雜染，所見所聞必然是污穢的。所以經(jīng)上說：“心雜染故，有情雜染；心清凈故，有情清凈。”

　　世間上種種的痛苦煩惱，皆由心造，我們的心在五趣六道里流浪，多生多劫以來不聽從指揮，貪求五花八門的外境，對名利、金錢、權勢、愛情，汲汲營營追求、計較、分別。其實我們的心原本也與佛陀一般，能夠包容一切；如太陽、月亮，可以照破黑暗；如田地，可以滋長善根，種植福德；如明鏡，可以洞察萬物，映現(xiàn)一切；如大海，蘊藏無限能源寶藏。在佛經(jīng)里，佛陀以種種法譬喻心，今列舉十種譬喻來說明心：

　　1．心如猿猴難控制：古人以“心猿意馬”形容心，說心就像猿猴，生性好動，活蹦亂跳于林木之間，片刻無法靜止。

　　2．心如電光剎那間：心如電光石火，迅速無比，動念之間，馳騁宇宙，毫無障礙。譬如動念想去歐美游覽，心中馬上浮現(xiàn)歐美的景致，彷佛身歷其境一般。其速度之快，就是電光也趕不上。

　　3．心如野鹿逐聲色：野鹿在荒野上奔跑，口渴了想喝水，便四處追逐，尋找草原。我們的心就像野鹿一樣，難以抵抗五欲六塵的誘惑，終日汲汲營營于聲色犬馬。

　　4．心如盜賊劫功德：我們的身體就象是一座村莊，五根是門戶，而心是這個村莊的盜賊，竊取我們辛辛苦苦積聚的善事功德，使我們身敗名裂。王陽明先生曾說：“擒山中之賊易，捉心中之賊難。”我們?nèi)绻�能馴服心中的盜賊，使其歸化柔順，就能做心的主人，長養(yǎng)無上的功德。

　　5．心如冤家身受苦：心是我們的冤家仇敵，專門替我們制造煩惱，使我們受種種的痛苦煎熬。經(jīng)上說：“罪業(yè)本空由心造，心若亡時罪亦無。”我們的心本具佛性，清凈自在，卻因種種妄念，使我們的軀體受苦受難。如果能夠泯除我們的妄心雜念，這個冤家便能與我們化敵為友。

　　6．心如僮仆諸惱使：心像僮仆，受到客塵的驅使，向外攀緣，產(chǎn)生種種的煩惱。經(jīng)上說我們的心有三毒、五蓋、十結、八十八使，乃至八萬四千煩惱，這些覆、蓋、結、使，都能蒙蔽我們的智慧，束縛我們的心靈，使我們不得自在。如何轉心的仆役為主人，就看我們?nèi)绾螌π南鹿Ψ蛄恕?/p>

　　7．心如國王能行令：心是身體的國王，具有至高無上的權力，能夠統(tǒng)帥行權，指揮一切，指示我們的眼耳鼻舌身意，產(chǎn)生感官、認知的種種作用。

　　8．心如泉水流不盡：我們的心就像活水，汨汨地流淌著，具有無限的潛能，蘊藏無盡的寶藏，如果能有效地運用我們的智慧泉源，將可免除匱乏的憂懼。

　　9．心如畫師描彩畫：《華嚴經(jīng)》上說：“心如工畫師，能畫種種物。”我們的心如善畫的畫家，能夠描畫出種種的圖畫來。心中希圣求賢，自然能浮現(xiàn)圣賢的風貌；心如兇神惡煞，面容便如魔鬼羅剎一般的猙獰，所謂“相隨心轉”，就是此意。

　　10．心如虛空大無邊：心的本體猶如虛空一般廣大無邊，能夠涵容天地萬物。經(jīng)上說：“若人欲識佛境界，當凈其意如虛空。”虛空至大至廣，無有涯岸，虛空成就萬物而毫無執(zhí)取。我們要了解諸佛的境界，便應該將心擴充如虛空那么無邊無際，無牽無掛，才能包容宇宙萬有，覆蔭一切眾生。

　　心靈凈化之道

　　現(xiàn)代的醫(yī)藥發(fā)達，各式各樣的藥品無奇不有，表示現(xiàn)代人所患的毛病之多，已經(jīng)到了史無前例的狀況。我們生理上有所謂的癌癥，心理上何嘗沒有不治的絕癥呢？貪、嗔、癡、慢、疑就是不可等閑視之的病患。身體上有了疾病，不僅要打針吃藥加以治療，還要吃補藥滋養(yǎng)。中國有一句老話說：“藥石醫(yī)假病，真病無藥醫(yī)。”所謂的真病，指的就是心病。事實上許多的疾病是導因于心理作用，最淺顯如腸胃病，百分之八十以上和情緒脫離不了關系，如果我們能夠常常保持心平氣和，許多的疾病自然能夠不藥而愈。

　　心理上有了毛病，要用什么心藥來醫(yī)治呢？佛陀說了八萬四千種法門，就是為了對治我們八萬四千種頑固的心病，譬如貪病若不持戒律以去除，心必定隨著貪欲四處紛飛奔逐；嗔病若不修禪定以根治，心則生活在焚烈的火焰之中，很難做到“如如不動”的境界；癡病也唯有智慧才能治療，因為智慧能夠照破癡暗的無明，讓我們的心恢復光風霽月的本來面目。

　　我們的心除了貪嗔癡三毒的重病之外，還有許多大大小小的疾病需要去凈化、改造、征服。佛法告訴我們治心的方法有：

　　1．以靜心對治動心：現(xiàn)代生活緊張快速，大多數(shù)的人都患有浮躁不安的通病。因此，在我們每日的生活中，至少必須有幾分鐘的靜心時間，來做滌清塵慮、自我寧靜的訓練工夫，讓心湖的污垢沈淀，生定發(fā)慧。

　　2．以好心對治壞心：我們的心時而圣賢，時而惡魔，浮浮沉沉，好好壞壞。好心一起，萬事一切如意；惡念一生，百萬障門開啟。因此我們要摒除壞心，護持正念，培養(yǎng)慈悲仁愛的心。

　　3．以信心對治疑心：世間上有不少悲劇是導因于猜疑，懷疑朋友不義、伴侶不忠、親人不睦。疑念一起，如繩縛身，寸步難行。《大智度論》云：“佛法如大海，唯信能入。”建立信心不僅讓我們與佛法真理相應，也讓我們更能包容、接納世間的一切，堅定我們的信仰。

　　4．以真心對治妄心：眾生因為人我計較分別，個人喜惡差異，而生出種種虛情妄心。我們必須以泯除差別、平等一如的真心，誠懇踏實地生活，才能創(chuàng)造真善美的人生。

　　5．以包容心對治狹隘心：我們的心要如同大海，匯集百川而不改原味；要如虛空，榮譽毀辱都不隨境轉。唯有尊重與包容的寬大心胸才能救度我們忌妒、狹隘的心。

　　6．以無心對治有心：人的生命中如果只有金錢，一旦沒有了錢，生活就會痛苦不堪；如果以愛情為生活的重心，一旦愛情變質(zhì)了，就會很苦惱。有所執(zhí)著，就有所對待、牽系，如何自在？不如以無心對治世間假有、虛有的妄執(zhí)，這樣一來，便能享受隨緣放曠，任運不系舟的逍遙。

　　7．以永恒心對治無常心：佛教說諸行無常，世間固然無常多變，心念縱使生滅不已，只要我們發(fā)心立愿，自利利人，則虛空有盡，愿力無窮�！度A嚴經(jīng)》云：“初發(fā)心便成正覺。”初發(fā)心菩薩的心等同佛心一般清凈，但要更進一步發(fā)恒常心，保持初心不退，才能圓滿菩提。

　　8．以平常心對治好奇心：現(xiàn)代人喜歡標新立異，事事好奇，更有不肖份子以光怪陸離的招術迷惑人心，污染社會。禪宗說：“平常心是道。”用平常心來生活，必能體會到“日日是好日，時時是好時”。

　　除了以上八點，我們還要培養(yǎng)耐心、虛心、細心、孝心、直心、誠心、赤子心、清凈心、慈悲心、寬恕心、歡喜心、布施心、供養(yǎng)心、平等心、忍辱心、慚愧心、懺悔心、感恩心、般若心、菩薩心、佛心，發(fā)揮心的不可思議妙用。

　　佛教對現(xiàn)代心理學的貢獻

　　西方心理學家弗洛依德是精神分析理論的創(chuàng)始人，也是西方學術史上首位重視人類潛意識作用的思想家，他以此發(fā)明，媲美牛頓與哥白尼在科學上的成就。其實早他一千多年的東方佛教徒已造出《八識規(guī)矩頌》，以第八阿賴耶識為名，對潛意識作了詳細的分析、說明。

　　弗洛依德的著名弟子榮格，繼續(xù)闡揚潛意識理論，他對東方的佛教、禪、瑜伽等，有相當精深的研究。榮格吸收東方佛教思想，進一步將人的精神領域分為意識、個人無意識、集體無意識三個層次。個人無意識就像一座記憶倉庫，儲存著個人被壓抑的心理情結；集體無意識則儲藏著人類世代相傳的潛在原始意象；這些理論與佛教所說的“阿賴耶識”十分相近。這是佛教對現(xiàn)代心理學產(chǎn)生影響的實例。

　　第二次世界大戰(zhàn)后，西方學術界崛起的人本主義心理學，以馬斯洛為代表，他將人的需求分為五個層次，最高層次是“自我實現(xiàn)”。他引用佛教“正受”、“開悟”的概念，詮釋自我實現(xiàn)者的理想境界，認為自我實現(xiàn)的最高境界是一種生命體驗，神秘神圣，令人心醉神迷，幾乎達到超越時空，相對忘我的地步。馬斯洛經(jīng)常用佛教的“涅槃”境界來描述這種生命體驗，并主張佛教“無我”與佛性“真我”的哲理能引導人的自我實現(xiàn)趨向利益社會大眾。

　　另一位人本心理學家弗洛姆，對佛教禪學有濃厚的興趣與精深的研究，極力推崇佛教“慈悲為懷”、“令諸眾生畢竟大樂”的宗教情操，他認為勇于為他人犧牲奉獻的生命理念，有助于醫(yī)治西方人的社會病態(tài)。

　　晚近由人本心理學派分化出來的“超越自我心理學”，融和佛教教義與西方心理學，擴大傳統(tǒng)心理學的范圍，被譽為“充滿現(xiàn)代智慧氣息的心理學派”。該學派研究的內(nèi)容包含超越自我的精神狀態(tài)、價值觀念、生活意義、臨終關懷、個人與全人類的關系、個人與自然界的關系等，主張透過冥思以超越心境，并用現(xiàn)代科學原理論證說明佛教心理學中過去很難解釋的某些精神現(xiàn)象。上述范圍幾乎接近佛教所主張的“同體共生”的內(nèi)涵。

　　超越自我心理學的代表人物弗蘭克，十分重視生命意義與死亡歸處的探索，他認為人類可以透過自身的努力創(chuàng)造美好的生活，展現(xiàn)生命的意義。又進一步提到人類在面臨痛苦或死亡時，若能調(diào)整心態(tài)，積極面對外在環(huán)境，將會體驗到生活中更深刻的意義，活出毅力與尊嚴來，弗蘭克因此創(chuàng)立“意義治療法”。

　　意義治療法可以說是從佛教“萬法唯心”的教義引伸發(fā)展出來的�！�維摩詰經(jīng)》云：“心凈則國土凈。”佛教一向重視日常生活的體驗與實踐，特別是如何超越生死的問題。當前超越自我心理學派的學者已經(jīng)開始重視生死智慧與現(xiàn)代人心理解脫的關系，未來必定也走向融匯西方精神治療與東方佛教解脫的趨勢。

　　人們生活在社會經(jīng)濟成長迅速，科技文明發(fā)達，物質(zhì)富裕的現(xiàn)代，精神食糧卻相對的匱乏。當身心受到外在環(huán)境種種的壓力，或挫折傷害，無法調(diào)適克服時，心理則易生病，產(chǎn)生苦悶、燥郁。

　　佛教心理學指出一切痛苦的根源，昭示生命的意義價值，引導眾生認識心中的秘密，拋棄內(nèi)心的貪、嗔、癡，防范心理疾病的產(chǎn)生，幫助人類建立健全的身心，享受幸�？鞓返纳�活。

　　二十世紀五十年代以來，西方心理學的主流思潮，廣泛吸取東方文化智慧，并多方展現(xiàn)佛教的思想特色，足見佛教心理學是最究竟、最完整的心理健康學。隨著現(xiàn)代科技的日新月異，佛教心理學必然更能因應時代的需求，為現(xiàn)代人類解決更多的心理問題，造福社會。